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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屋沧桑--陈秉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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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生于马来西亚的侄儿任职于台湾一家大公司,来惠州设分公司。他的父亲吩咐他务必回故乡看看祖屋和亲人。祖屋空着,亲人在外工作。住在深圳的胞妹提议清明带大家回家相会。
这日,春光明媚。大家从四面八方会集到故乡,夕阳衔山,彩霞满天。我和胞妹便迫不及待地领着侄儿走进狭窄的村巷,来到祖居老屋,拔去插在门环上的竹杆,开门进去,立即听到“唔唔”的猪哼声,闻到猪粪猪食的酸臭味。天井里横七竖八建了几个猪舍。这是一座泥砖砌成的“下山虎”老屋,低矮丑陋,不胜风雨剥蚀老鼠打洞,已经风烛残年。一半的厅房倒塌,经过翻修的一半也老态龙钟。村里静悄悄,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搬到村外新屋居住。昔日热闹的村中心如今一片荒凉,顿时心里暗然神伤。
我对祖屋怀着眷眷之情。儿时,每逢刮风下雨,祖母、母亲、叔父便神色慌张,手忙脚乱,找松木支撑危墙,拿盆、钵接引雨漏。三餐烧火做饭时,几个炉灶一齐冒烟,浓烟滚滚,熏得人眼泪直流。年长月久,墙壁、杉瓦全被熏黑了。一座一厅二房二“伸手”(厢房)的老屋拥挤着三户人家老少近二十口。
我不会忘记,父亲病逝入殓时那一幕:生离死别,母亲撕肝裂肺地号哭着,披头散发,从昏暗的房里撞出来,撞向棺木……
解放前夕。国民党胡琏兵团流窜潮汕,到处抓丁。人心惶惶,邻居希望有个应急的隐蔽地方,看中这间破屋。叔父心中有数,准备好伪装用物。那天一早,村外传来沉沉的枪声。村巷立即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小孩的哭声。叔父说:“胡琏进村了。”邻居慌慌张张抱儿带女进入房里躲藏。叔父推过旧眠床座,栅住房门,用柴草伪装后才进来。一会便听见敌人的叫骂声和枪托打人抓人的声音,鸡飞狗走,我们个个屏息静气,不敢出声。当时有一间藏人的草屋,孩子忽然哭起来,母亲怕连累别人,捂住孩子的嘴,等到敌人撤退,孩子被捂死了……
忽然,一串脚步声进来。大家心立即收紧,一会,脚步声出去了。敌人折腾了半天便撤走了。我们舒了一口气,从老屋出来。
兵荒马乱的岁月,老屋掩护了我们,老屋和我们相依为命。在风雨交加的黑夜,在寒风呼啸的腊月,我感受到老屋的温馨和安全。
夏夜,老屋青灯如豆。母亲的纺车嗡嗡声和夜虫吱吱声伴着我朗朗的读书声,跳动的青灯映着母亲脸上绽开的皱纹。
我从老屋的角落里找到制作玩具的木片竹片,我用旧玻璃瓶做了一盏小船灯;又从尘封的箱里找到几本旧帐簿,我把空白的纸裁下来画画,画了一本厚厚的手抄《薛仁贵征东》连环画……仿佛,昏暗的老屋有取之不尽的宝藏。
1957年,胞兄接母亲到马来西亚定居。临行,母亲许下诺言:要把老屋重新打扮,建成贝灰砖屋。大跃进时,托管老屋厢房的族兄响应号召,拆屋献肥,留下摇摇欲倾的门斗石和吡牙咧嘴的墙基石。经济困难时,母亲从海外带来一箱箱食物救济饥饿的亲人。她默默看着破败的老屋叹了口气,告诉二哥,手里有个钱便要换成贝灰砖。二哥遵嘱,把卖猪的钱积攒下来,让我在饶平买了两车贝灰,用母亲带来的单车运沙载土,终于把半座“下山虎”翻新。
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南山。村子周围响起嘹亮的舂墙打夯号子声,一座座新屋拔地而起。侄儿也决定建一座像样的“下山虎”新屋。二哥带病上阵。可怜新屋建成,二哥一病不起,侄儿们到深圳打工去。新屋空着,老屋借给人办成衣厂。成衣厂搬出去,那失修的一厅一房不久便倒塌了……
回到新屋里,我说:“这里倒是块风水宝地。”侄儿笑着说:“你来这里养老不错啊!”我已有自己的归宿。其实,他们在海外在深圳都各有漂亮宽敞的新居。明天祭拜完祖先,各人便要回到各自的天地去,祖居新屋老屋又得请铁将军把门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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